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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62年3月,国家科委在广州召开全国科学工作会议。与此期间,文化部和中国戏剧家协会也在广州召开全国话剧、歌剧、儿童剧创作座谈会(两个会议都称为“广州会议”)。3月2日,周恩来在“广州会议”的开幕式上作了《论知识分子问题》的报告,3月5日,陈毅受周恩来的委托,分别在科学工作会议和戏剧创作会议上讲了话,严厉责备了几年来文化艺术工作中出现的粗暴干涉、瞎指挥等“霸王”作风。
“广州会议”在文化知识界引起了极其强烈的反响,它的政治影响远远超出了科学界和文艺界的范围,各地知识分子都相当踊跃,但是,好景不长。不到一年,政策发生巨大变化,这一时期召开的一系列重要会议和制定的各种条例,还没有贯彻执行,就被打入了冷宫,知识分子的意见和热情又遭到了批判和否定。
在省档案馆,时报记者翻阅到了当时“广州会议”上周恩来与陈毅同志的精彩讲话,以及之后,广州著名知识分子容庚、国学大师陈寅恪等人的遭遇。40年来,世事变化,今天,让我们再回头翻开当时的历史,唏嘘不已。
广史钩沉
“广州会议”:悔不当初听听科学家的话
1958年8月北戴河会议通过的《关于建立人民公社的决定》说,要彻底批判“条件论”,要把一切“白旗”以至“灰旗”统统拔掉。所谓“彻底批判”、“统统拔掉”,实际上是封住科学家的嘴,使那些坚持实事求是态度的人不敢再发言。
“大跃进”期间,不少专家被戴上“白专”的帽子,专家们不敢言“专”。不少科学家对开会、政治运动占用时间过多有意见,或者对领导的浮夸风有意见,也被认为是“政治上的危险分子”,是“反党”。至于文艺、教育、社会科学方面的高级知识分子受到批判的为数更多。
1962年3月,陈毅在“广州会议”上讲话,批判了1958年的这种错误做法。
他说:“特别是大炼钢铁,大办水利中间,有很多做法是违反科学的。一亩地,硬说可以产一万斤水稻,他们(指科学家)早知道这是不可能的,违反科学的,但是不敢讲。他们说‘一讲就说我们保守,就说我们是资产阶级知识分子,我们只好不讲’。现在事实证明一亩地搞一万斤水稻、几千斤麦子是靠不住的。早知如此,悔不当初听听这些科学家的话,也许我们少走弯路。”
陈毅和周恩来在“广州会议”上,再次正面评价了知识分子,并摘掉了他们的“白专帽子”。陈毅说:“你们是人民的科学家、社会主义的科学家、无产阶级的科学家,是革命的知识分子,应该取消资产阶级知识分子的帽子。今天我给你们行“脱帽礼”。十二年的改造,十二年的考验,光是这几年严重的自然灾害带来的考验———孔夫子三月不知肉味,有些人是两三年不知肉味,还是不抱怨,还是愿意跟着我们走,还是对共产党不丧失信心,这至少可以看出一个人的心。十年八年还不能考验一个人,十年八年十二年还不能鉴别一个人,共产党也太没有眼光了!”
他继续说,十二年以后,他们又有了新的进步,为什么“我们这些人还拿着‘资产阶级知识分子’给他们作鉴定?这不符合实际,伤人太甚嘛!”他引用毛主席在“七千人大会”上讲的刘邦“倒履出迎”长者和项羽自刎乌江的故事,说我们今天对这些科学家、老作家、新作家,也要礼贤下士;如果我们的干部“对待自己的同志,对待群众采取专断的、独裁的、不民主的报复打击的态度,他们就是在当霸王。霸王总有———天要逼死乌江,演一出《霸王别姬》的”。
“广州会议”让知识分子看到了希望。大家纷纷敞开了自己的心扉。中大教授夏敬农认为“大跃进浮夸,不符合实际,搞得过分了”,也坦白地指出政策中不合理的地方:“过去教改下放劳动,是浪费人才,得不偿失。”胡金昌告诫青年教师:“在教学上不要太好,也不要太坏,太好了会影响自己搞科研,太坏了又站不住脚。写论文要搞些偏门的容易成名。”中大历史系教授刘节指出:“不要把什么事情都推到资产阶级身上,特别是贪污盗窃的事情,不能说是资产阶级思想腐朽的结果,不能什么都用简单的阶级分析,关键性的问题是人性的问题。”
刘节对批判孔子、批评封建学术思想很大意见,他认为:“孔子有他的理想,有他很好的想法,但他的理想终于未实现。他之所以失败,是因为他想得太天真了。每个社会都有一些人是走在社会发展的前头,受统治阶级的歧视,不得志。孔子就是这样的人。所以现在很多人信孔子,将来还有人信他”。
在各种运动中,知识分子们都疲惫了,他们希望能有更多的时间投入业务。因此,有次在听报告中,梁宗岱中途退席。他很厌烦开会:“都是老一套了”。认为:“中国知识分子有一个悲剧,一出了名就要搞行政工作。”他们希望“广州会议”能够带来新气象,改变眼前荒谬的局面。
可惜,“广州会议”的精神很快就被新的政治运动席卷,老教授们的直言,再次成为他们新的罪状,很快就被打为“资产阶级知识分子”,在紧接而来的政治运动中,受到更严厉的批判。
人物背影
60年代特立独行的知识分子
1962年9月,北京召开了八届十中全会。在会后,全国各省、市陆续开展了农村社会主义教育运动(简称“社教运动”,通称“四清运动”)的试点工作。阶级斗争扩大化的理论同实践开始了新的恶性循环。1963年,容庚、陈寅恪、梁宗岱等知识分子,被正式划为资产阶级知识分子。而他们的言论和行为,一再成为批判对象。
容庚不做驯服工具
个性耿直的容庚向来敢说真话。他认为,做学问的人不该过问政治,因此,在解放后,他屡屡因为直言和思想落后,受到批判。如他自我坦白所说一样,“像一匹脱缰的野马,不易做驯服工具。”
1954年,在批判胡适反动思想的时候,容庚认为胡适“拿出证据来”的主张是实事求是的态度,不应该抹煞。然后,在参观肃反展览会时,他又直言告诉别人,展出的枪械是日本兵丢到井里,和特务不相干,结果受到了严肃批评。
1957年,号召大鸣大放,容庚就很认真地对大家说:“过去的肃反90%都错了”。之后,开始了“反右”运动,他不顾自己,倒亲自跑到校党委书记家里,为其他右派说情,说“党委要网开三面”。在政治环境复杂,学生都无心向学的时候,容庚在报告“我的自学道路”中说到:“一个人有业务,就是有本钱,业务是铁饭碗,敲门砖。”再三恳切地告诉学生“钻冷门,走偏锋,容易成名”。因此,为自己资产阶级罪状又添了几笔。
诸如此类的言行还有:他平常不学马列主义,说“马列主义无法插到文字学中去”。在教育改革的时候,他直接地告诉领导:“自己教书不教人”,“如要教书又教人,只要请学校另聘高明了。”
1962年,在“广州会议”的精神感召下,容庚带了三个助手北上考察资料,心情很愉快,希望抓紧时间好好搞工作。他说,以后他就好好做业务,政治让别人去搞。但他没想到,几个月之后,他的种种不驯服的言行又变成了新的罪状,但在他的硬骨头和直言中,容庚坚持了做人的尊严和说真话的态度。
坚持要自由的陈寅恪
1949年,陈寅恪到广州岭南大学任教,院系调整之后,他任中山大学教授。陈寅恪从最初就坚持着自己的主张。他说:“先有马列主义的见解再研究学术,就有桎梏,就是学术不自由”。
因此,他不参加思想改造,并以双目失明为理由,不参加任何政治学习。他同意团结知识分子,却不同意改造知识分子的说法。
1954年,三联书店要重版他的“唐代政治史述论稿”,对原版进行了修改。陈寅恪大为不满,认为“学术不自由”。1954年,他写了《论再生缘》,就自己请人油印出版,被群众批判为对“学术不自由”的“抗议”。
1957年,整风运动中,陈寅恪既不接受学界对他的批判,更不能接受来自学生的大字报批评,特别是听到“误人子弟”的批评后,从此就拒绝开课和带研究生。他说:“以免带错学生。”
陈寅恪很少对政策作出评论,但他希望自己身边的人,能和他一样坚持思想自由,女儿入团后,写信批评他的思想,三女儿在入团申请书上也写上“我的父亲是一个有严重的资产阶级学术思想的专家。”对此,陈寅恪很生气,也很无奈地说女儿“卖父求荣”。
直至1969年去世,陈寅恪都没有放弃过自己的
主张,要学术自由,要人的尊严。
大跃进中的梁宗岱
诗人梁宗岱一生宛如传奇,天真直率的他,同样不会在政治运动中,以圆滑求生存。因此,在种种政治排队中,屡屡和容庚、陈寅恪并列,列为严重是非不分的知识分子。比如,梁宗岱在教学中,常常提到人道主义,认为人道是永恒不变,什么时代都有用。还说现代学术界有一种“喜欢吹捧”的作风。因此,大家批判他“经常在女学生、女教师面前或者利用上课辅导机会贩卖其腐朽,甚至黄色的东西。”
不过,即便如此,梁宗岱也不失他的诗人天性,文革期间,组织上曾派几个女学生“帮助”他的思想,事后他竟对人说:她们的声音像鸟一样,很好听。
在大跃进期间,面对经济困难,梁宗岱在学校里围了一块土地,开荒种菜、种果树、酿酒、制药,建立了自己的一个小农场,养了七八十只鸡,还有猪、鸭、鹅等。面对自己的劳动成果,梁宗岱很兴奋地告诉别人:除了水稻之外,这里什么都有了。
档案拾遗
在关于“广州会议”的历史档案,记者有幸看到了陈毅讲话的原始记录。陈毅诙谐贴心的讲话,引得现场听众大笑不已。现将部分妙语摘录如下。
——大跃进期间,文艺界出现了种种强迫命令的怪现象,什么文艺统统要“写中心”、“唱中心”、“演中心”,硬性摊派写作任务,硬性摊派写作数字,硬性规定写作框框。对此,陈毅说道:“什么人给了你这个权,可以把人家的作品五年不理?动员人家写了半年、一年,结果一分钟,就否定完了?对人家的劳动为什么不重视?一定要人家改,非改不可?”
——对于如何认识资产阶级的问题,陈毅讲道:“至于在办事能力、科学技术上,我们有些方面,还必须向资产阶级学习。今天,我要发表这个”谬论”。我们搞剧团、电影,在事业管理上就不如资产阶级!要蚀本,要国家的血本来贴你们。拿人民的血汗,来贴你们。你们学学资产阶级的成本核算,赚点钱给我们,把我们的负担减轻,我跟你磕三个响头,我喊你“万岁”!
——大跃进期间,文艺创作讲究集体创作,凡是走个人路线,都会带上“白专”帽子。对此,陈毅说:“集体创作,是一种方式,它不是主要的。尤其是人家写的东西,硬要安上五六个、七八个名字,变成‘集体创作’,而且把首长的名字写在前头,这是很庸俗的,非常庸俗的。”进而,陈毅认为“精神产品,要靠思想酝酿,表露一个思想,表露一个感情,作者他是非写不可。他把它表露出来,可以随便听人家随便改,这个作者没有,是最蹩脚的作者,不能成为一个作者,这是个跑江湖的。”
——在会议中,陈毅遇到几个儿童剧作家,向他请示。他感慨良多:“现在儿童看小人书,我是可以的,但是小人书有个很坏的副作用,净是些生硬的政治概念,把儿童的脑筋搞得简单化,将来我们的儿童———下一代,恐怕也难免犯粗暴之病。这都是小人书危害无穷。儿童应该有很多幻想、很多美丽的故事、神仙的故事、很多童话故事———好像《天方夜谭》那样的故事。儿童幻想多,智慧就开阔,眼界就扩大。不能净是一些政治名词、斗争故事,还要写一些有趣的。”
■本版撰文张玥晗
■感谢省档案局(馆)大力支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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